24亿美元，正在流向不存在的人

前段时间，我刷到一个账号。

230万粉丝，每天更新，评论区里聊得火热，商单一单接一单，每个月光广告就有几千美元进账。

我点进主页，想看看这是哪位博主这么勤快。

看完我发现，这位博主，不存在。

那张脸是画的，那个身材是算出来的，连人设里「她喜欢什么、害怕什么」，都是生成的。

天呐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：那评论区里那些人，在跟谁说话？

后来我才知道，这远远不是个例。这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淘金热。而它的规模，可能比你想的大得多。

这波热，是怎么烧起来的

先用一分钟讲历史。

AI网红这件事，其实2016年就有了。那一年，一家叫Brud的创业公司做了个虚拟偶像Lil Miquela，攒了几百万粉丝，Prada、Calvin Klein都来找她合作。

听着很美。但那时候做这个东西，背后要养一整个团队：3D美术、编剧、策划，一个都不能少。贵，慢，做不出第二个。

真正的变化，发生在今年年初。

生成式AI工具成熟到了这个地步：一个人，一台电脑，就能造出一个形象稳定的虚拟人设，天天出内容，同时管好几个号。技术门槛，塌了。

塌到什么程度？今年1月，「怎么做一个AI网红」的搜索量涨了340%。YouTube上教人做AI网红的教程，播放量以百万计。风险投资跟着进场。一大批普通人把这事当副业干，一个人运营四五个「人」，跟养号矩阵似的。

不是好奇。是逐利。

那我们就来算算，这笔钱到底怎么个逐利法。

品牌，图什么

你想想看，一个品牌找真人网红投放，付的是什么钱？

50万粉丝量级的中腰部网红，一条推广报价5000到15000美元。品牌买的是注意力。

但品牌同时还在为另一件事买单：不确定性。

真人会生病，会塌房，会要求涨价，会换经纪公司，或者干脆不更新了。每一条，对品牌都是风险。

AI网红呢？全年无休，不闹情绪，不涨薪，永远不会半夜发出一条争议言论。哈佛商业评论的研究还给了一个更狠的数字：人设一旦搭好，后续内容的制作成本趋近于零。

趋近于零。这四个字，对品牌方是什么概念？

再对比一组报价。百万粉丝以上的真人网红，一条帖子能收25万美元以上。而做出Lil Miquela的那家公司，对外报价9000美元。

一个是25万，一个是9000。

你说品牌会怎么选？

你以为没人看？数据吓人

到这一步，肯定有人会说：假人而已，谁关注啊？

还真有。而且关注的程度，超出我的预料。

哈佛商业评论分析过2014年到2020年间的100多万条帖子，其中551个真人账号，13个虚拟账号。结果发现：虚拟账号的广告帖，互动率比它们的日常内容还高出13.3%。真人账号正相反，广告帖互动率比自己日常内容低了2.1%。

时尚美妆领域差距更夸张：虚拟账号广告帖互动率高出16.3%，真人低了2.3%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我的理解是：粉丝看真人接广告，心里嘀咕的是「你变了」。而看一个本来就是造出来的账号接广告，反而没有这份期待落差。

还有一个更扎心的数据。那份研究顺手统计了551个真人网红的种族构成：68%是白人。虚拟人设不存在这个包袱。英国时装品牌Ralph & Russo就做了个叫Hauli的虚拟模特，名字取自斯瓦希里语里「力量」的意思，让她去泰姬陵、长城这些地标拍大片。这场campaign全球拿下1940万次曝光，媒体价值估算6510万美元。

于是钱的流向就清楚了。Influencer Marketing Hub的报告预测：到2026年底，AI生成的网红内容将拿走整个网红营销预算的12%。

换算一下，大约24亿美元。

24亿美元，流向不存在的人。

平台也开了绿灯。Instagram去年年底悄悄修改了创作者规则，只要明确标注，官方允许AI人设存在。TikTok今年年初跟进。灰色地带消失，大机构和大品牌不再观望。光今年第一季度，做AI网红基础设施的创业公司就融了超过3亿美元，Synthesia、D-ID这些公司提供的平台，让你一个小时之内就能上线一个可以接商单的虚拟人格。

但是，泡沫开始漏气了

凡事总有反面。

今年年中，风向变了。Reddit和X上的讨论集体转向怀疑：这是不是欺骗？审美标准会不会被带歪？数字空间里最后一点「真」，是不是也没了？

有位学者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。UCLA的Safiya Noble教授，写过一本《压迫的算法》。她说：AI网红是一套「永远把审美排在人性前面」的系统的逻辑终点。「我们把人整个拿掉了，却还管它叫影响力。」

这话听着刺耳，但有一个案例几乎是在给她作证。

巴塞罗那有一家agency，做了个虚拟模特叫Aitana。有记者当面问他们：你们塑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身材，有粉丝说「真希望我有那样的身体」，这有没有问题？

对方的回答很坦诚：一开始他们试过做身材更多元的模特，客户不喜欢。「你再看看她和其他网红的对比，她长得跟所有人都一样。」

扎心吗？连「多元化」这个口子，都被客户预算堵死了。

更麻烦的事还有两件。

一是披露。平台规则要求AI账号自我标注，但执行稀碎。牛津互联网研究所做过抽样：68%的AI网红账号，在主页简介里没有明确说明自己是合成的。也就是说，你以为在跟人互动的，大概率是个程序。

二是偷内容。有人用AI形象配上偷来的脚本，逐字逐句念真人创作者的稿子，蹭别人的研究成果起号。这类假号一旦养出信任，随时可以被调动去带节奏、引导舆论。细想一层，这已经超出商业范畴了。

代价来得很快。一些AI网红被扒皮后，一夜掉粉几万。更宏观的是，随着账号越来越多，整个品类的互动率开始下滑。1月份看起来无限大的市场，到6月已经显得拥挤。

信任这个东西，碎了就是碎了。哪怕你是个合成人格，也一样。

接下来，会怎样

我的判断是三个字：大洗牌。

现在场上几千个低成本的AI网红账号在抢注意力，大多数会死。活下来的，背后有经纪公司、有真正的创意把控、能提供一般生活方式内容之外的东西。事实上，CAA、WME这些头部经纪公司已经在悄悄签约AI网红了。这些可不是卧室里的业余玩家，是带着品牌合作、周边产品和媒体曝光的完整数字艺人。

人机混合的模式也在冒头。有人给自己的账号配一个AI搭档，分工出内容；也有人用AI克隆自己，一个真人分身成好几个，用不同语言在不同平台发声，还不用把自己累垮。

监管也在路上。欧盟的AI法案会在2026到2027年间分阶段生效，商业场景下的合成内容必须明确标注。美国的联邦贸易委员会也盯上了这个领域，重点就是披露和虚假宣传。

但我觉得，最大的变化会是文化层面的。

以前我们说一个账号「真实」，意思是背后有个活人。以后这个定义可能变成：它有没有诚实地告诉你，它是什么。

这不是我瞎猜。哈佛商业评论引用的研究显示，52%的美国社交媒体用户已经关注了至少一个虚拟网红，全球比例更高。

问题从来不是AI网红会不会存在。问题是，在一个注意力已经拥挤到溢出的市场里，我们愿意把注意力给谁，或者，给什么。

最后

回到开头那个230万粉丝的账号。

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她应该还在更新。评论区大概还很热闹。品牌方大概还在排队。

只是从今往后，你每次点开一个光鲜的账号，心里可能都会多冒出半秒钟的迟疑：

屏幕对面，到底有没有人？

这个问题，值24亿美元。

也许，还远远不止。